第七十九回 希陈误认武陵源 寄姐大闹葡萄架

第七十九回中,狄希陈误入歧途遭遇骗局,寄姐大闹葡萄架引发风波。故事借邵康节预言匕首、杨司徒感化犍牛,揭示万物皆有定数,缘分不可强求。

酒后夜归更漏改,倦眼不分明。绿云髽髻是珍珍,乘间可相亲。只道好花今得采,着肉手方伸。谁知是假竟非真,百口罪难分。

——右调《武陵春》

大凡世上各样的器皿,诸般的头畜,一花一草之微,或水或山之处,与人都有一定的缘法,丝毫着不得勉强,容不得人力。即如宋朝有一个邵尧夫 [邵尧夫——邵雍,字尧夫,北宋人,谥康节,著名哲学家,相传能推知过去未来之事。] ,道号康节先生,精于数学,卜筮起课,无不奇中,后来征验,就如眼见的一般。一日,这康节先生在门前闲看,恰好有他的外甥宋承庠走过,作了揖,康节让他家坐。宋承庠道:“横街口骨董店内卖着一柄匕首,与他讲定了三钱银子,外甥要急去买他,且不得闲坐。”康节沉吟了一歇,说道:“这匕首,其实不买也得。于你没有甚么好处,买他何干?”

宋承庠不听他母舅言语,使三钱银子买了回来,送与康节观看。花梨木鞘,白铜事件 [事件——什件,即装饰物。] ,打磨的果真精致。宋承庠道:“舅舅叫我不要买他,一定是起过数 [起过数——起过课,算过卦。] 了。舅舅与我说知,我好隄备。”康节道:“匕首虽微,大数已定,岂能隄备?我写在这里,你等着匕首有甚话说,你来取看。”宋承庠白话了一会,也就去了。

过了一向,宋承庠特地走来,寻着邵康节,说道:“前日买的那匕首,忽然不知去向,想是应该数尽了。”康节叫小童从书笈中寻出一幅字来,上面写道:

某年月日,宋某用三钱银,大小若干件,买匕首一把。某月某日某时用修左指甲,将中指割破流血;某年月日用剔水中丞 [水中丞——文具名,即贮水供磨墨用的水盂。宋龙大渊《古玉图谱·文房部》:“水丞,贮砚水的小盂,亦名水中丞。”] 蝇粪,致水中丞坠地跌碎 [跌碎——同本作“趺碎”。“跌”与“趺”盖因形近而讹,据文意酌改。] ;某年月日将《檀弓》一本裁坏,以致补砌;某月日时用剔牙垢,割破嘴唇下片;某年月日被人盗卖与周六秀才,得钱二百文。宜子孙。

再说一个杨司徒 [司徒——古代官名,后用作户部尚书的别称。] 奉差回家,撞见两个回子赶了百十只肥牛,往北京汤锅里送。牛群中有个才齐口的犍牛 [才齐口的犍牛——牛的乳齿脱落后,生出的门齿、前臼齿与臼齿齐平叫“齐口”,此时的牛正处于壮年期。犍牛,阉过的牛。] ,突然跑到杨司徒轿前跪着不起。杨司徒住了轿,叫过两个回子问他所以,说:“此牛牙口尚小,且又精壮,原何把他买去做了杀才?”回子说道:“此牛是阜城一个富户家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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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 生的,因他一应庄农之事俱不肯做,又会抵人,作了六两八钱银卖到他汤锅上去。”杨司徒道:“看他能跑到我轿前跪下,分明是要我救他。我与你八两银,买他到我庄上去罢。”回子也便慨然依了。

杨司徒将牛交付了随从的人,夜间买草料喂养,日间牵了他随行。到了家中,发与管庄人役,叫他好生养活调理,叫他耕田布种。谁知此牛旧性一些不改,喂他的时候,他把别的牛东一头西一头抵触开去,有草有料,他独自享用。你要叫他耕一陇的地,布一升的种,打一打场,或是拽拽空车,他就半步也不肯那动。打得他极了,他便照了人来头 [石彭] 角抵,往往的伤人。管庄的禀知了杨司徒。

一日,杨司徒因别事出到庄上,忽然想起这个牛来,叫人把他牵到跟前。杨司徒道:“你这个孽畜,如此可恶!回子买你到汤锅上去,你在我轿前央我,加上利钱赎了你来。你使我八两银子,空吃我这许多时草豆,一星活儿不肯替做,我该白养活你不成?”叫人:“替我牵去,叫他做活!再如此可恶,第一次打二百鞭;再不改,三百鞭;再要不改,打五百鞭;打五百鞭不改,剥皮 [剥皮——同本作“利皮”,据文意酌改。] 杀吃!”

分付已完,这牛顺驯而去。那日正在打场,将他套上碌轴 [碌轴——即碌碡,农村打场、脱粒用的石磙。] ,他也不似往时踢跳,跟了别的牛沿场行走。觅汉去禀知了杨司徒。司徒叹道:“畜类尚听人的好话,能感动他的良心,可见那不知好歹、丧了良心的人,比畜类还是不如的!”这牛从此以后,耕地他就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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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拉车他就当辕,打场他就领头帮。足足的做了十年好活,然后善终。司徒公子叫人把他用苇席卷而埋之。

再说天下的名山名水,与你有缘,就相隔几千百里,你就没有甚么顺便,结社合队,也去看了他来。若与你没有缘法,你就在他跟前一遭一遭的走过,不是风雨,就是晚夜;不是心忙,就是身病;千方百计,通似有甚么鬼神阻挠。所以说一饮一食,莫非前定。

观这样琐碎事情都还有缘法相凑,何况人为万物之灵。合群聚首,若没有缘法,一刻也是相聚不得的。往往有乍然相见,便就合伙不来,这不消说起,通是没有缘法的了。便就是有缘法的,那缘法尽了,往时的情义尽付东流,还要变成了仇怨。

弥子瑕与卫灵公两个,名虽叫是君臣,恩爱过于夫妇。弥子瑕吃剩的个残桃递与卫灵公吃,不说他的亵渎,说他爱君得紧,一个桃儿好吃,自己也不肯吃了,毕竟要留与君吃。国家的法度:朝廷坐的御车,任凭甚么人,但有僭分坐的,法当砍了两脚。一夜,弥子瑕在朝宿歇,半夜里知他母亲暴病,他自己的车子不在,将灵公坐的御车竟自坐到家去。法司奏知灵公,说他矫驾君车,法当刖足 [刖足——同本作“则足”,据文意酌改。] 。灵公说:“他只为母亲有病,回看心忙,连犯法危身也是不暇顾的,真真孝子,不可以常法论他。”后来弥子瑕有了年纪,生了胡须,尽了缘法,灵公见了他就如芒刺在背一般,恨不得一时致他死地,追论不该把残桃献君,又不应擅坐朝廷的车辆。可见君臣父子、兄弟夫妻、朋友婢仆,无一不要缘法。

却说童家寄姐从小儿与狄希陈在一处,原为情意相投,后才结了夫妇,你恩我爱,也可以称得和好。寄姐在北京妇人之中,性格也还不甚悍戾。不知怎生原故,只一见了丫头小珍珠,就是合他有世仇一样,幸得还不十分打骂。至于衣穿饮食,绝不照管,只当个臭屎相待。童奶奶见女儿不喜欢这个丫头,便也随风倒舵,不为照管;又看得这丫头明眉大眼,白净齐整,惟恐狄希陈看在眼里,扯臭淡与他女儿吃醋。调羹虽然是个好人,一个正经主人家看似眼中丁一般,旁人“添的言,添不的钱”,中得甚用?

狄希陈倒甚是惜玉怜香,惟恐小珍珠食不得饱,衣不得暖,饥寒忧郁,成了疾病。但主人公多在外,少在里,那里管得这许多详细?且是惧怕寄姐疑心迁怒,不过是背地里偷伴温存,当了寄姐,任那小珍珠少饭无衣,寒餐冷宿,口也是不敢开的。寄姐与狄希陈两个也算极其恩爱的,只为这个丫头,狄希陈心里时时暗恼,几次要发脱了他,又怕寄姐说是赌气,只得忍气吞声。寄姐又为这个丫头,时刻不肯放松,开口就带着刺,只说狄希陈背后合他有帐,骂淫妇长,就带着忘八的短;说忘八臭,必定也就说淫妇的赃。

北京近边的地方,天气比南方倍加寒冷。十月将尽,也就是别处的数九天寒,一家大小人口,没有一个不穿了棉袄棉裤,还都在那煤炉热炕的所在。惟独小珍珠一人连夹袄也没有一领,两个半新不旧的布衫,一条将破未破的单裤。幸得他不像别的偎侬 [偎侬——本意指窝囊、无能、没出息。这里指因病或体格单弱而嘘寒怕冷、肢体不得舒展的样子。] 孩子,冻得缩头抹瞎的。狄希陈看不上眼,合童奶奶说道:“天也极冷了,小珍珠还没有棉衣裳哩。”童奶奶道:“我也看拉不上,冻的赤赤哈哈 [赤赤哈哈——后文也作“嗤嗤哈哈”。人受冻发抖时不由自主地吸气呼气的声音。山东方言因指人冻得不堪的样子。] 的。合寄姐说了几次,他又不雌不雄。”

正说着,恰好寄姐走到跟前。童奶奶道:“你看寻点子棉衣裳,叫这孩子穿上。刚才他姑爷说来。”寄姐道:“一家子说,只多我穿着个袄,我要把我这袄脱了,就百 [百——凡百的,等于说一切都、什么都。“的”字在方言中语音脱落。] 没话说的了!”走进房去,把自家一件鹦哥绿潞绸棉袄,一件油绿绫机背心,一条紫绫棉裤,都一齐脱将下来,提溜到狄希陈跟前,说道:“这是我的,脱下来了,你给他穿去!”唬的狄希陈面如土色,失了人形。倒亏童奶奶说道:“你与他棉衣也只在你,你不与他也只在你,谁管你做甚么?你就这们等!”

寄姐道:“我没为怎么,我实不害冷。这一会子家里实是没有甚么,有指布呀,有斤棉花呢?你就有布有棉花的,这一时间也做不出来。我要不脱下来叫他穿上,冻着他心上人,我穿着也不安!赌不信,要是我没绵衣裳,他待中就推看不见了!”狄希陈道:“你别要这们刁骂人。休说是咱的一个丫头,就是一个合咱不相干的人,见他这十一月的天气还穿着两个单布衫,咱心里也动个不忍的念头。没的我合他有甚么皮缠纸裹的帐么?你开口只拴缚着人?”

寄姐道:“你说他没有棉衣裳,我流水的脱下棉袄棉裤来,双手递到你跟前,叫你给他穿去。我也只好这们着罢了,你还待叫我怎么!”朝着小珍珠跪倒在地,连忙磕头,口里说道:“珍姐姐!珍姑娘!珍奶奶!珍太太!小寄姐不识高低,没替珍太太做出棉袄棉裤,自家就先周札上了,我的不是!珍太太!狄太爷!可怜不见的饶了我,不似数落贼的一般罢!你家里放着一个又标致,又齐整,又明眉大眼,又高梁鼻相的个正头妻,这里又有一个描不成画不就的个小娘子,狗揽三堆屎,你又寻将我来是待怎么!你不如趁早休了我去,我趁着这年小还有人寻,你守着那前世今生的娘可过!”

童奶奶吆喝道:“别这等没要紧的拌嘴拌舌,夫妻们伤了和气!我还有个旧主腰子,且叫他穿着,另买了布来,慢慢的与他另做不迟。”寄姐道:“我不依他穿人的旧主腰子!我也不依另做!只是叫他穿我的棉裤棉袄!只这一弄衣裳,叫我穿,他就不消穿!叫他穿,我就不消穿!没有再做的理!这十冬腊月,上下没绺丝儿的不知够多少哩!似这有两个布衫的,冻不杀!不劳你闲操心!”

两口子你一句,我一句,合了一场好气。往时虽也常常反目,还不已甚;自此之后,寄姐便也改了心性,减了恩情,但是寻趁小珍珠,必定要连带着狄希陈骂成一块。白日里发起性来,狄希陈也还有处躲避;只是睡在一头,往往潵刁闲嘴,狄希陈便无处逃躲,每每被寄姐把个身上挝的一道一道的血口。

十月已过,渐次到了冬至,小珍珠依旧还是两个布衫,一条单裤,害冷躲在厨房。寄姐又碎嘴碎舌的毒骂。狄希陈看了小珍珠这个寒鸡模样,本等也是不忍,又兼有实实的几分疼爱,心如刀割一般。心生一计,差了小选子悄悄的把小珍珠的母亲叫了他来,狄希陈要与他说话。

再说小珍珠的老子姓韩名芦,是东城兵马司的挂搭皂隶。母亲戴氏,是个女篦头的,有几分夏姬的颜色,又有几分卫灵公夫人的行止。韩芦侵使了兵马的纸赎银子,追比得紧,只得卖了女儿赔补。小选子寻着了戴氏,见了狄希陈,说了些闲话。狄希陈与他说道:“你的女儿不知因甚缘故,只与他主母没有缘法。虽也不曾打他,但是如今这等严寒,还不与他棉裤棉袄。我略说说,便就合我合气。你可别说是我叫你,你只说是你自己来,看见他没有棉衣,你可慢慢的说几句。我悄地与你银子,做了棉衣送来,只说是你自家做的。”

戴氏领略了言语,狄希陈与了他二两银子,故意躲过别处,不在家中。戴氏将银子买了一盒香芋,一盒荸荠,前来看望,见了寄姐合童奶奶、调羹人等。小珍珠从厨房出来,缩着脖子,端着肩膀,紧紧的抄着胳膊,冻的个脸紫紫的,眼里吊泪。戴氏道:“你怎么来,这们个腔儿?为甚么不穿棉袄棉裤?是妆俏哩么?”小珍珠不曾言语。童奶奶道:“这向穷忙的不知是甚么,空买了棉花合布,日常没点功夫替他做出来,他自己又动不的手。”戴氏道:“既是有了棉花合布,这做是不难的,我破二日工夫,拿到家里,与他做了送来罢。”寄姐道:“哄你哩!也没棉花,也没有布!我处心 [处心——故意地。] 不与他棉裤棉袄的穿。叫他冻冻,我心里喜欢!”戴氏道:“好奶奶,说的是甚么话!因为家里穷,怕冻饿着孩子,一来娘老子使银子,二来叫孩子图饱暖。要是这数九的天还穿着个单布衫子、破单裤 [破单裤——同本作“被单袴”。袴,同“裤”。“破”与“被”盖因形近而讹,据文意酌改。] ,叫他在家受罢,又投托大人家待怎么?孩子做下甚么不是,管教是管教,要冻出孩子病来,我已是割吊了的肉,奶奶,你不疼自家的钱么?”寄姐道:“你说的正是!我不疼钱,你倒疼割吊的肉么!”寄姐说着,佯长进屋里去了。

童奶奶收拾的酒饭让戴氏吃,戴氏道:“看着孩子受罪的一般,甚么是吃得下的?我不吃这酒饭,我流水家去,看他老子别处操兑弄点子袄来,且叫这孩子穿着再挨!”童奶奶把他那空盒子回了他一盒白老米,一盒腌菜,又与了他六十文成化钱,戴氏也一点儿没收,拿着空盒子,丧着脸,撅着嘴去了。

戴氏到了家,把银子交与韩芦,走到故衣铺内,用四钱五分银买了一件明青布夹袄,三钱二分银买了一条绰蓝布夹裤,四钱八分银称了三斤棉花,四钱五分银买了一匹油绿梭布,四钱八分银买了一匹平机白布,做了一件主腰,一件背搭 [背搭——即背褡,背心,马甲。] ,夹袄夹裤从新拆洗,絮了棉套。制做停当,使包袱包着,戴氏自己挟了来到狄希陈下处,叫小珍珠从头穿着。

童奶奶合调羹看了这一弄衣服,约也费银二两有馀,岂是一个穷皂隶家拿得出来的,也都明白晓得是狄希陈的手脚。但愿瞒得过寄姐,便也罢了。但寄姐这个狐狸精,透风就过,是叫人哄骗得的?寄姐冷笑了一回,说道:“好方便人家!不费措处,容易拿出这们些衣裳来!既是拿出这许多衣裳来的人家,就不该又卖了女儿。叫人信不及!这哄吃屎的孩子哄不过,来哄我老人家!你捣的是那里鬼儿?”

戴氏扯脖子带脸通红的说道:“混话的!买了人家孩子来,数九的天不与棉衣裳穿,我看拉不上,努筋拔力 [努筋拔力——十分用力费劲。] 的替他做了衣裳,不自家讨愧,还说长道短的哩!我破着这个丫头,叫他活也在你,叫他死也在你!你只叫他有口气儿,我百没话说;要是折堕杀了,察院没开着门么?朝里没悬着鼓么?我自然也有话讲!我卖出的孩子,难说叫我管衣裳!这衣裳通共使了二两四五钱银子,说不得要照着数儿还我!要不给我,咱到街上与人讲讲!”寄姐的性气,岂是叫人数落发作的人?你言我语,彼此相强。童奶奶合调羹做刚做柔的解劝,叫戴氏且去,说:“俺家的丫头,自然没有叫你管衣裳的理。等狄爷回来,叫他炤数还你的银子。”戴氏也便将错就错的去了。

狄希陈后晌回来,寄姐合他嚷骂 [石彭] 头,说道:“你待替你娘做甚么龙袍凤袄,我又没曾拦你,为甚么弄神弄鬼,做了衣裳叫淫妇的妈拿了来,骂我这们一顿!我知道你这囚牢忘八合小淫妇蹄子有了帐,待气杀我哩!狠强人!眼里有疔疮,拿着我放不在心上!我把小蹄子的臭屄使热火箸通的穿了,再使麻线缝着!我叫这杂意杂情的忘八死心塌地没的指望!”屈的狄希陈指天画地,血沥沥的赌咒,又要把珍珠的棉袄衣裳剥脱下来。

调羹是他降怕了的,不敢言语。还是童奶奶说道:“罢么姑娘!你年小不知好歹,这北京城里无故的折堕杀了丫头,是当顽的哩!你没见他妈是个刁头老婆么?”寄姐道:“没帐!活打杀了小蹄子淫妇,我替他偿命,累不杀您旁人的腿事!”童奶奶道:“累不杀旁人腿事,你替人偿命,他狄姑夫少了个娘子,我没了闺女,怎么不干俺事呀?”寄姐道:“罢么!不劳你扯淡!普天地 [地——“底”的借字。] 下,我没见丈母替女婿争风的!”童奶奶骂道:“没的家小妇臭声!看拉不上,我倒好意的说说,惹出你这们臭屁来了!我就洗着眼儿看你,你只别要倒明日裂着大口的叫妈妈!你还不知道京城的利害哩!”调羹再三劝解,方才大家歇了嘴,不曾言语。

从此寄姐与小珍珠倍加做对,没事骂三场,半饥六饿,不与饱饭,时时刻刻防闲狄希陈合他有帐。若论狄希陈的心里,见了小珍珠这个风流俊俏的模样,就是无双小姐说王仙客 [无双小姐说王仙客——唐刘无双与表兄王仙客相爱事,参见第四十三回“押衙道士茅山药”注。至明代,陆采曾撰戏曲《明珠记》演其事。] 的一般:“恁般折挫,丰韵未全消。”却也实安着一点苟且之心。只是寄姐这般防备,如此寻衅,总有此心,也不过“赖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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瓜子——眼饱肚中饥”,却从那里下手?所以恃着没有实事,便敢嘴硬,指着肉身子说誓。只是寄姐不肯信他。

一日,三月十六,相栋宇的生日,狄希陈庆寿赴席。寄姐料得且不能早回,等到起更以后,等别人都睡了觉,寄姐炤依小珍珠梳了一个髽髻,带着坠子,换了一件毛青布衫,等得狄希陈外面敲门,寄姐走到厨房门槛上,背着月亮,低着头坐着门槛打盹。

狄希陈走到跟前,看见穿着青,打着髽髻,只道当真就是珍珠,悄悄的蹲将倒去,脸对着脸偎了一偎,一边问道:“娘睡了不曾?”一边将手伸在怀内摸他的奶头,又往裤腰里伸下手去摸了一摸,说道:“了不的!你叫谁弄的这们稀烂,又长了这们些毛?”寄姐咄的一声,口里说道:“我叫小陈哥弄的稀烂来!贼瞎眼的臭忘八,你可赖不去了!你每日说那昧心誓,你再说个誓么!”拉着狄希陈的道袍袖子,使手在狄希陈脸上东一巴掌 [巴掌——同本作“把掌”,据下文校改。] ,西一巴掌,打的个狄希陈没有地缝可钻。

寄姐手里打着,口里叫骂,惊动了童奶奶、小调羹,都从新穿上衣裳,起来解劝。寄姐告诉着数说,童奶奶笑道:“你可也忒刁钻!但是听他姑夫的口气,还像似没帐的一般。半夜三更,你只管打他待怎么?”再三拉巴着,寄姐才放了手没打。

及至狄希陈进了房,睡倒觉,寄姐仍把狄希陈蒯脊梁,挝胸膛,纽大腿里子 [纽大腿里子——大腿里子,即大腿内侧。纽,同“扭”,拧。] ,使针札胳膊,口咬奶膀,诸般刑罚,舞旋 [舞旋——后文也作“伍旋”。折腾;摆弄。] 了一夜。把小珍珠锁在尽后边一间空房之内,每日只递与他两碗稀饭,尿屎都在房里痾 [痾——同“屙”。] 溺,作贱的三分似人,七分似鬼。把狄希陈的阳物,每日将自己戴的一根寿字簪子当了图书,用墨抹了,印在阳物头上。每日清早使印,临晚睡觉,仔细验明,不致磨擦,方才安静无事;如磨擦吊了,必定非刑拷打。渐渐的把个寄姐性格变成了个素姐的行藏。狄希陈受了苦恼,也就不减在素姐手里一般。

调羹心中不忍,对童奶奶道:“俺大哥家中田连阡陌,米麦盈仓,广厦高堂,呼奴使婢,那样的日子都舍吊了不顾,抛家弃业,离乡背井,来到这里住着,无非只是受不得家里的苦楚,所以另寻了咱家的姐姐,图过自在日子。如今又像家里一般朝打暮骂,叫他一日十二个时辰没一个时辰的自在。汉子们的心肠,你留恋着还怕他有走滚哩,再这们逼拷他,只怕他着了极。”童奶奶倒也说调羹的言语为是,背地里劝那女儿。寄姐回道:“似这们杂情的汉子,有不如无!我这们花朵似的个人,愁没有汉子要?我还要打发他乡里住去哩!”果然就与狄希陈日夜缠帐,把个狄希陈缠得日减夜消,缩腮尖嘴,看看不似人形。

谁知狄希陈五行有救,寄姐经信两月不行,头晕恶心,口干舌涩,眼困神疲,手酸脚软,怕明喜暗,好睡懒行。望见大米干饭,腌菜汤,水煎肉,穿炒鸡,白面饼,枣儿,栗子,核桃,好酒,就是他的性命;见了小米粥,素菜,黑面饼,粗茶淡饭,就是他的仇人。又想吃甜酸的果品,狄希陈寻到刑部街上,买了蜜梅奉敬。听见人说四川出的蜜唧 ,福建的蝌蚪汤,平阴的全蝎,湖广的蕲蛇,霍山的竹狸,苏州的河豚,大同的黄鼠,固始的鹅,莱阳的鸡,天津的螃蟹,高邮的鸭蛋,云南的象鼻子,交趾的狮子腿,宝鸡县的凤肉,登州的孩儿鱼,无般不想着吃。狄希陈去寻这些东西,跑的披头散发,投奔无门,寻得来便是造化,寻不着就是遭瘟。虽是也甚琐碎,却也把狄希陈放松了一步。

童奶奶合调羹因寄姐害病,出不得房门,瞒了他把小珍珠开了锁,照常吃饭穿衣,收在童奶奶房里宿歇。不惟小珍珠感激,狄希陈也甚是顶戴。但只时光易过,寄姐这活病不久就要好来。

不知小珍珠后来若何结果,再看后回接说。

评曰:希陈与素姐、寄姐与小珍珠,冤家聚头,合当如此。但世人不是冤家的,也常如素姐之打希陈、寄姐之打小珍,与希陈一样,何也?总之男子汉着了“畏”、“爱”二字,此等魔君自然作怪,往往而然。作者托言前世冤家,为世人开一遮掩之径耳。可怜,可怜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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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bó)牛——母牛。刘师培《物名溯源续补》:“牝牛亦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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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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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即领墒。拉犁耕地时,行走在垄沟中的牲畜负重最甚,居于引领的地位,因称“领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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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“墒”的俗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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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“嗑”的借字。

蜜唧——亦作“蜜蝍”,以蜜饲的初生鼠。唐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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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朝野佥载》卷二:“岭南獠民好为蜜蝍,即鼠胎未瞬,通身赤蠕者,饲之以蜜,钉之筵上,嗫嗫而行,以箸挟取啖之,唧唧作声,故曰‘蜜蝍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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